要打就打歼灭战

1946年9月3日至8日，我们26旅参加了定陶战役。

就在与敌人厮杀正酣之际，突然接到上级命令，通知我赶往设在武安的北方局党校学习2个月。正是寒风料峭的初冬季节，我骑马奔赴武安。校长宋任穷在开训典礼上致辞，热烈欢迎我们这些一身征尘的前线指挥员。进了党校，我才知道，这次集训是遵照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集中高中级干部学习形势，学习党的路线，明确当前的任务，认清蒋介石假和谈、真内战，一意孤行要消灭共产党和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军队的本质，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全面粉碎国民党军对解放区的猖狂进攻。

这次集训，是学习，也是动员，实际上是布置任务，使我们每个学员更加心明眼亮，认清了形势，明确了任务，敌人在谈判桌上得不到的东西，休想在战场上得到。对我们这些一线指挥员来说，另一个收获就是在军事理论上集中学习了毛主席《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的指示。

对我们这些从战火中由士兵成长起来的指挥员来说，以往主要是靠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在实战的大课堂上，使我们懂得了，这里不仅有名将和英雄诞生，更有指导战争走向胜利的军事科学理论。在解放战争中，毛主席坚持以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为主要目标的方针，在战略防御阶段，指导全军采取以运动战为主，与阵地战、游击战相结合的作战形式，运用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的作战方法，力求在运动中歼灭敌人，不断转化敌我力量对比，并总结出著名的十大军事原则。

打歼灭战的思想是毛主席十大军事原则的核心，打歼灭战就是以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为主要目标，不以保守或夺取城市和地方为主要目标，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每战集中绝对优势兵力(两倍、三倍、四倍、有时甚至是五倍或六倍于敌之兵力)，四面包围敌人，力求全歼，不使漏网。在特殊情况下，则采用给敌以歼灭性打击的方法，即集中全力打敌一面及其一翼或两翼，求达歼灭其一部、击溃其另一部的目的，以便我军能够迅速转移兵力歼击他部敌军。力求避免打那种得不偿失的、或得失相当的消耗战。这样，在整体上，我们是劣势(就数量来说)，但在每一个局部上，在每一个具体战役战斗上，我们是绝对的优势，这样就保证了战斗和战役的胜利。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就将会在整体上转变为优势，直到歼灭一切敌人。

集中兵力打歼灭战，是毛主席科学地总结了中国土地革命战争、抗日战争、特别是解放战争前17个月的作战经验，在我军大举反攻后提出来的。它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打败蒋介石的主要方法，集中地阐明了建立在人民战争基础上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略战术，在毛泽东军事思想宝库中占有重要地位。我在学习中特别是在实战中深深体会到，紧紧围绕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这个核心，就能够多打胜仗，多歼灭敌人。其基本精神，对我军今后的作战，仍然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我长期在刘、邓首长和徐帅的指挥下作战，在数十年的革命战争生涯中，从首长那里学得最多也用得最多的就是打歼灭战这一克敌制胜的用兵方法。

刘伯承司令员经常循循善诱地教育我们，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为了扭转被动、不利的局面，我们应该在战役、战斗上把它改变过来。就是说，将敌军对我军战略上的进攻，变成我军对敌军战役、战斗上的进攻；将敌军对我军在战略上的优势，变成我军在战役、战斗上的优势；使战略上处于强者地位的敌军，在战役、战斗上处于弱者的地位，而使我军在战略上的弱者地位变成战役、战斗上的强者地位。也就是说，在战略上我是“以一当十”，而在战役、战斗上则要“以十击一”。他还形象地比喻，在打具体的每一仗时，“杀鸡要用宰牛刀”，否则，“用五个手指去按跳蚤，只只都会跳跑，一个也捉不到”；“分散兵力，处处防守，是牛抵角的战术，挨打的战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战术”。

自从走上指挥员岗位以来，我不仅十分慎重初战，而且每打一仗，我都坚决执行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的作战原则，对已包围之敌，集中优势兵力和火力，选择弱点猛烈攻击，实行穿插分割，一部分一部分地将其歼灭，直到一口一口地把敌人全部吃掉。战斗前，我一再强调的就是要打就打歼灭战，不打击溃战，伤敌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争取战场上的主动权，以劣势装备战胜优势装备的敌人。

我任旅长的第二年，7月初，黄土地上满眼葱茏满眼绿，一片勃勃生机。为配合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南渡黄河，转入战略进攻，太行军区奉命发起道清线作战。在独1旅配合下，我奉命指挥独2旅主攻博爱城，采取隐蔽接敌、炮火直接瞄准轰击城墙和碉堡等战法，迅速攻破城垣，取得城市攻坚战的胜利，歼国民党军1050余名，缴获野炮2门、战防炮4门、迫击炮2门、小炮11门、轻重机枪27挺。

道清线战斗后，部队进行整训。我组织干部认真进行总结，检查作战和建军的经验教训，研究解决问题的措施，为部队升级为野战军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这年秋天，是个收获的季节。8月，独2旅改编为晋冀鲁豫野战军第9纵队第26旅，我仍任旅长，奉命率所属第76、第77、第78团，在陈赓、谢富治集团编成内南渡黄河，进入豫西作战，配合刘伯承、邓小平率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挺进大别山的行动。我代表旅党委响亮提出“打过黄河去，打响第一炮”的口号。接着，我26旅为第9纵队的前卫·，于8月24日顺利地渡过黄河。

依然是风在吼，依然是马在叫，但我部已从弱到强，兵强马壮。黄河水，哗啦啦地流，再不是悲歌唱不尽，而是欢歌流不断。9月上旬，我26旅一直驻守在黄河岸边，在洛阳西新安县以东活动，负责保护黄河渡口，掩护兵团主力展开，国民党军整编第15师师长武廷麟等3个团到达横水，连同原在那里的保安团，共5个团，妄图封锁黄河渡口，切断陈谢集团的补给线。为保卫补给线的安全，我和政委余洪远决定出击打武廷麟部。9日，我在旅部召开的作战会议上提出：“在国民党军前进必经的中岳地区设伏，利用该地两侧山区起伏的地势，将敌人拦腰斩断，在局部造成绝对优势，打敌一个措手不及，取胜是完全有可能的。”我随即带有关人员作了侦察和严密布置，对各团领导强调：“明天拂晓前进人指定位置，切实做好隐蔽伪装，不准有半点疏漏。”

我口述的具体战斗部署是：78团以1个加强营位于正村地区，构筑坚固工事，坚决阻敌前进。团主力位于石龙泉地区，战斗发起后由北向南协同76团对敌突击；76团位于龙庙、梁村、养马地区，战斗发起后由南向北协同78团突击；77团位于中岳以南外沟地区，待敌先头进55iE村附近时，即占领尚庄，断敌退路，并阻敌后续主力部队向前增援。各团于10日拂晓前进人了上述指定地区，依托公路两侧制高点，布置成袋形阵地，准备出击。

9日，敌人试探性进攻为我击退后，误认为我是地方游击队。10日晨，武廷麟率64旅两个团(19—0、191团)及177旅531团等共5个团兵力沿横水至新安公路前进。9时，其先头191团到达正村，遭我78团一个营的顽强阻击，不能前进。

此时，77团迅速占领尚庄，切断了敌先头部队与其后续部队的联系。被围之敌包括191团全部及190团一部共1800余人。该敌发觉被围后，顿呈混乱状态，左右突围，均未得逞。

11时50分，76团向敌勇猛攻击，因地区宽广，我兵力不足，未能全部控制伏击圈上各制高点。经1小时战斗，除敌一部被歼外，余敌大部据守以中岳为中心的地区，固守待援。

敌191团被围后，其主力向我77团尚庄阵地前后冲击达15次之多，企图解围，但均被我击退。至15时许，被围之敌看援兵无望，开始动摇溃乱。我令部队当即全线出击，将敌大部歼灭。激战中，我在前沿指挥所看到，指战员们攻击迅猛，如流水疾风，使敌首尾不能相顾。伏击圈内的敌人死的死，伤的伤，哭的哭，叫的叫，余下的纷纷缴械投降。枪声稀疏时，第76团报告：有2个连的国民党军还躲藏在中岳寨内，要求再给几发炮弹，把他们打掉。我稍加思忖，回答说：“你们别浪费炮弹了，就让宣传员用喇叭筒子把我们的俘虏政策多喊几遍吧!”说来也真灵，第76团把我军的俘虏政策喊了一阵子，中岳寨内被围的国民党军就打出了投降的白旗。武廷麟见其1个主力团被歼，率余部星夜逃往洛阳，我旅乘胜收复横水。此战，有力地保障了陈谢集团主力灵(宝)陕(州)战役的胜利进行。

说到横水的收复，我感到有必要讲一讲此前我军第一次打横水的战例。横水位于洛阳以西，新安以东，地形如同一个隆起的馒头，敌人的工事都修筑在70多度的陡坡上，四周都是平地，没有遮蔽物，易守难攻。那时，我军的装备远劣于国民党军队，2个旅仅有2门山炮4发炮弹，更不要说飞机坦克了。上级决定由第4纵队10旅和我们26旅1个团攻打横水，并由10旅旅长负责指挥这次战斗。

这一仗，是我们部队配合兄弟部队作战，也就是说，这场大戏的主角是兄弟部队的指挥员，我们配合作战部队要当好“配角”。但在战前，我丝毫不敢懈怠，亲自抵近观察敌情，发现敌人扼守的工事十分坚固，且居高临下。实战经验告诉我，这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将是一场恶仗。回来后，我向参战部队各级指挥员作了强调，要求大家在胜利的形势下一定要做好战斗准备，不要轻敌。

临战前，负责指挥这次战斗的兄弟部队主要指挥员告诉我，将在白天发起攻击。我当即在电话中提醒他，敌人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最好改在晚上夜暗条件下进攻。但他决心已定，且部队已经开始行动。结果，部队强攻了两天两夜也未攻下，最后，陈赓司令员下令撤出战斗。后来总结教训，主要是轻敌所致。而我旅这次顺势收复横水，在战斗中未亡一人，保障了黄河渡口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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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纵队首长对26旅主动在中岳地区设伏取得的战果甚为满意，立即通令嘉奖，指出：“这一胜利，创造了我纵队1个旅歼敌正规军约1个团的模范战例。”全国解放后，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将此战例编人军事教材。陈赓司令员闻知我旅以3个团与敌5个团交战、全歼敌1个整团的喜讯，十分高兴，特地在战斗间隙召我到他的指挥部面谈。一见面，陈赓司令员兴奋地说：“你们26旅打得不错嘛，3个团消灭敌人5个团中的1个团，以少胜多，以劣胜优，是个模范战例，应予嘉奖。”接着又说：“这次请你来，不为别的，就是吃狗肉。”在就餐期间，他说：“为了宣传的需要，说我们是陈谢大军，其实，我们是小军，我们是刘邓大军的一部分，刘邓才是实实在在的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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